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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路鸟飞

2018年03月22日 11:14:00 文章来源:云南日报文章点击:

美编 王超 制图

 几阵绵绵的小雨过后,哀牢山河谷地带的高温就像海潮一样退下来,远山巍峨俊俏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干净。就像秋风吹走了氤氲不散的山岚,山黛倏然变得秀气、俊朗、活泼。这是聚集了一春一夏后等来的秋。

 此刻,站在海拔2300多米的哀牢山大帽耳峰往下望,一条蜿蜒于崇山峻岭中的河流就像切割的刀斧劈开江山,把新平分成了江东和江西,河流终年蛰伏在寂静的峡谷里,就像一条久卧不起的龙。这条龙终年红红的,或宽或窄,或明或暗,静静地沉睡在或大或小的坝子中央。

 一群群候鸟就是这个时候顺江而来的,温暖丰收的哀牢山为它创造了自北而南的越冬路线,让它这么自由轻松地南翔。当地的花腰傣人叫它伙鸟,意为它们到来时总是成群结队的,一伙一伙的飞过田畴,飞过江河。山上的群众叫它火斑鸠,原因是这些候鸟身上的羽毛呈红灰色,模样大小斑鸠一样,不时,还会发出清亮婉转的啼叫声。

 伙鸟不分白天黑夜地来,白天大多是在日出时分,正午傍晚少有,飞得很高。它们往往以太阳为航标,以哀牢山山势为屏障,顺着坝区半山风力较小的山势一路南飞,轻灵的身影就像天空中划过秋叶。它们沿江而下,来到者竜、水塘一线就慢慢地随地势不断抬升,渐渐地离开了低矮的河谷和密集的花腰傣村庄,往红河西面的哀牢山上走,默默地一群一群地穿过。它们飞翔的姿势一点也不像南迁的大雁那么从容,尽管它们飞翔的速度是缓慢的,但它们的阵形是前前后后,高高低低,扇动着波浪式柔软有力的翅膀,就像一群魔影划过山中的云面。而如果是在夜晚穿过哀牢山,这些南迁的伙鸟就会降底高度,飞得很低,特别是突遇大雾弥漫的夜晚,伙鸟们成群而来,变幻莫测的哀牢云雾遮住了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它们看不到星月的航标,就会在山中一群群地迷失了,不停地在大雾中打转,相互碰撞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在伙鸟飞过的天空底下,一条由南往北的茶马古道静静地沉睡在哀牢山的密林深处,这就是西南的“迤南古道”。向南可达东南亚老挝、泰国,向西可通缅甸、印度、西藏、尼泊尔,向北可达大理、昆明和中国内地,向东可达东南沿海一线。这条建于唐朝的古道,至今已遗落在山里千年。不知是巧合还是神秘的指引,多少年来,南迁越冬的候鸟通道在哀牢山一线也几乎是沿着这条迤面古道上空南下的,一直到达中国南部的西双版纳乃至国外的老挝和泰国。候鸟们从北而来,特异的功能使它们一路向南,层层的密林掩埋了古道的来路,而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成为它们夜间一往无前的动力。

 哀牢山金山丫口,这是从前古驿道上的一个关隘,也是这条鸟道上的一个避风港和鬼门关。这是一个海拔在2500米高度的峰口,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灌木和杜鹃长满山脊,北下南上的气流在此交汇,形成阴阳怪气变幻莫测的天。如遇和风顺畅的日子,伙鸟们来到这里,逆流的风向会使它们精力耗尽,高飞的伙鸟纷纷迫降下来,要在密林里休息片刻,集攒力量后才能穿过这座阻力巨大的山峰屏障,但如遇到热冷空气交汇对撞的日子,山顶黑雾弥茫,夜鸟们飞临这里,凝集的雨雾就像山妖出世,伙鸟们晕头转向,一群群迷失在湿雾里,相互撞伤,凄厉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鸟道脚下有两个彝族小村子,一个叫界牌,一个叫南恩,两村相距不过百里,都是南下伙鸟先后要经过的村庄,也是驿南古道上的两个驿站。这里的人世世代代捕鸟,山里人把捕鸟认识为是上天对贫困的一份恩赐,每年仲秋之夜,因为迷雾,候鸟们飞不过山,贫困的村民看到一群群飞鸟在山上盘旋打转,界牌人一堆堆点火于村后的打雀山,火光冲天,形成一条红色的长龙。夜来的伙鸟和当地的留鸟们见到火光,误认为是黑暗中见到了光明,它们纷纷迫降扑火,从而被事先埋伏于黑夜之中的界牌人用竹竿一一刷落。

 界牌人捕鸟的另一种方式是用黐粘。他们把江边的冬青树取皮捣烂,做成黐,涂在竹子穿成的支架上,然后绑在田间地头的万年青树枝头,白天,有飞累的鸟落在上面歇息,就被黐粘住了羽毛或双脚,越挣越紧,最后成为了村民的猎物。这当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如今,这里的村民已结束了先前捕猎候鸟的习惯,他们在引导下已懂得尊重鸟的生命,并成为了大自然的守护者。

 每到中秋前后,张宏雨和他的同事就要驱车进山,然后又顺着茶马古道来到金山丫口。张宏雨是这个鸟道上的鸟类监测员,他和他的同事每年都要在金山丫口设立的候鸟监测站里捕捉部分南下的候鸟,然后又在鸟的脚上套上环志放飞。他们监测的内容主要是每年鸟类飞来的规模,种类、雄雌数量、套环志等,目的是监测候鸟的去向,大地气候的变化。记得前年仲秋的一个深夜,张宏雨通过鸟网捕到了一只漂亮的红尾伯劳,他在它的身上安放了卫星定位监测器,通过跟踪,监测到了这只鸟飞到了南方的西双版纳热带密林,开春后又沿路折回哀牢山,飞到了贵州省的东南部。去年中秋的前两天,张宏雨和他的两个同事又来到了金山丫口候鸟监测站,哀牢山的天空蓝得就像平坝里的海子,夜里的月亮圆得就像水洗的镜面,风却像个永不停息的疯婆娘一样嘶吼不停。尽管只到中秋,天气又晴得这般好,但太阳一落,黑夜刚到,整个哀牢山立刻就像掉进了一个水气弥漫的冰窟窿,冻得人的身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寒冷。张宏雨裹紧厚实的衣服,一边在茅草搭起的简陋屋檐下拉起一排灯,一边在灯后面拉起一大只宽大结实的鸟网,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就蹲在地上耐心地等待雾气上来。

 午夜时分,弥漫的雾先是像偷袭的黑熊一样慢慢从林下逼上来,紧接着就越升越高,越聚越紧,如魔鬼出世,片刻就吞没了整个丫口森林。张宏雨他们知道,这样大雾弥漫的天气就能捕到想要的鸟。果然,不出二十分钟,屋子四周渐渐就有扑棱棱的小鸟飞过来,紧接着又有零星的飞鸟扑挂在檐口的灯火处。迷失的飞鸟们尖叫着,越来越多,叫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零乱,身姿轻盈汹涌,就像一只只赶来扑火的飞蛾。

 第一只穿过浓雾和灯光被网兜套住的是一只漂亮的红尾伯劳,羽翅灰褐色,麻雀般大小。紧接着是一只红颏歌鸲,红颏歌鸲俗称夜莺,平时叫声婉转悦耳,但这会儿它在网兜上不断地挣扎,静静地不敢出声。张宏雨一伸手就抓住了它,即刻套上一枚监测环志,瞬间又把它放飞了。又过了三四分钟,网兜上又套住了一只伙鸟,灰红色的羽毛就像一只家养的鸽子,黑亮亮的眼珠就像一对绿宝石,它“啾啾”地叫着挣扎了一下就被张宏雨的同事抓住了,他也给它套了一枚环志即刻往外放飞……整个夜晚,张宏雨和他的两个同事一共捕得了60多只候鸟和留鸟。他们两人套环,一人记录,一直忙到下半夜,收场时,他们查看当晚的套环记录:红尾佰劳6只,火斑鸠26只,红颏歌鸲5只,金丝雀3只,叮叮雀1只,阳雀8只,画眉3只、鹦鹉4只,肉角鸡2只......

 我是在捕鸟的第二天早上由向导引领到达金山丫口候鸟监测站的,经过几乎一整夜的等待、激战、折腾,上午的金山丫口已变得鸟去林空山岭静悄悄,就是很少停歇的风也倏然安静下来。顺着曲曲弯弯的古道蛇折而上,原始森林是那么的茂密也那么地安静。屋内的三人还在呼噜噜地沉睡,就像大山中断落的三棵树木。我不愿再惊扰他们,就静静地站在长满青苔的檐下翻阅他们昨夜的工作记录和观看那只宽大柔软的鸟网。笔记薄上的登记写得很纤细,笔迹弯弯扭扭如林下的曲枝。也许是笔芯老化了的原由,很多笔迹出墨并不流畅,有不少枯笔,笔迹间透露出的白底,像山里人被刺枝划破的衣裳。而挂于一排灯后的那张大网,就像一张千只眼,似乎要把我们和整个白雾迷茫的哀牢原始密林洞穿。

何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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