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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沙

2018年07月05日 14:51:00 文章来源:中国环境报文章点击:

 

 徐刚

 大荒者,大荒漠、大荒凉也。何以称大?因其细小而称大也。荒漠之中被称为沙的一个颗粒,其直径介于0.05毫米到2毫米之间,可谓细小。细小的沙粒相依相陈,弥漫无际,成为沙丘沙山。乘风而动,扬沙成暴,是为流沙。流沙奔涌若巨川,掩埋了西域三十六国、丝绸之路、明长城、古阳关,此非大乎?

 中国沙漠、沙漠化土地面积为172.12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的17.93%,超过全国耕地数,而沙漠化还在每时每刻推进扩大之中。

 我被大荒召唤,也为历史吸引,沙的历史,荒沙掩埋的历史。中国西部为什么会有如此浩瀚的沙漠、如此细小的沙?而荒沙之下,除去楼兰女尸、流沙坠简之外,还有多少蛰伏的神秘与神圣?人在荒沙之中怎样生存怎样爱?怎样娱乐怎样死?当灵魂飞天,晴空之下、荒沙之上,会不会更加从容优雅?只要没有风,荒沙便宁静,宁静至极。荒沙的每一粒,如婴儿酣睡,铺陈于大漠的是梦、梦境,不可言说,能见其柔嫩的外表,起伏连绵,若塔若丘,是大漠之风随意为之的银钩铁画似的线条……

 先造山,再造沙漠。沙是山和风与水的杰作,是作品,是大自然的艺术,“这种显现在作品中的光亮就是美,美是真理显现的一种方式”(海德格尔)。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有一座名叫玛扎塔格的红山,红色的山,玛扎塔格是维吾尔语,“坟墓山”之意。在风化的岩石、岩层中,有零散破碎的海洋生物的化石——这里是2800万年前古地中海的海滩。不可思议的地质运动,将幽暗的海底抬升,成为山脉。红色是当初极为炎热,或者火山爆发的证明,零散的生物化石,记录的则是生命被粉碎的最后时刻。

 曾经有更多的山与玛扎塔格山相望相闻,太多的山在风化与剥蚀之后,便任由热风揉搓,揉搓着巨大,揉搓着嶙岣,揉搓着最后的坚硬,揉搓成细小。这单个沙粒的细小,可以忽略不计,无数的细小,则成了无边的荒沙、无尽的燥热。坐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一个沙丘上,西下夕阳依旧如此炽热,我感觉着在极旱、极热时,生命怎样被丝丝缕缕地蒸发,却又不留痕迹,所有的汗水刹那间蒸腾散尽。

 沙漠车的司机催我赶紧走。

 我要再看一眼夕照大漠的辉煌,以及沙山沙丘之间的光亮,宁静的光亮,带着金色与红色的光亮。在塔克拉玛干,就连“十万大山”之类的词语都是苍白的,如此细小的沙粒,铺展、堆砌出如此浩大的沙漠,如今目力所及,都在落日余晖的观照下,绵延起伏,迤逦而去,交织着生的渴望,死的诱惑。光亮渐显暗淡,宁静变得深邃。月亮已经升起,很快便会明镜一般悬挂在大漠上空,荒沙也爱照镜子吗?沙漠中没有电灯,沙漠中只有夜的黑。

 我感觉着苍凉。宁静中生命飘逝的感觉,其为苍凉乎?

 感觉苍凉,就是感觉生命,感觉一沙一世界。

 我与苍凉同在时,看见高大的倾坍了、粉碎了,细小的将与岁月共存。

 当繁华时,我不是我;当荒凉时,我才是我。

 面对沙漠就是面对两种极端:无风时的极端宁静安详,有风时的极端无序迷茫。就其本质而言,又该怎样言说沙漠?20世纪30年代,英国物理学家巴格诺尔德在考察利比亚的沙漠后说,在沙漠中“惊讶地看到一种形式上的单纯性、重复的准确性与几何的秩序性。在自然界中,在超出结晶规模的构造上,实为罕见”。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大量的重达数百万吨的沙子堆积坚持不懈,而又以规则的陈列沿着地面移动,并且保持它们的形状而增长着,甚至以模拟生命的方式繁殖着,即便最有想象力的头脑,也为之困惑不解”。

 人的困惑是沙的荣耀。

 大自然生成的一切,都是有序的生命体,是这个世界上人所不解的伟大艺术,并且显现一种真理,“所有的偶然都指向必然”(蒲柏)。

 巴格诺尔德还在埃及西南部,“有两次,在寂静的夜晚”,突然听到沙漠中的轰轰隆隆声,“这个怪诞的合唱持续了5分钟”,鸣沙也。沙宁静,沙淡泊,沙细微,沙无声,沙何以鸣?韩愈谓:“大凡物不得其平者鸣”,“金、石、丝、竹、匏、土、草、木,物之善鸣者也。”土善鸣,沙何以不鸣?鸣沙处皆在沙丘沙山间,沙有不平也,风挠之者鸣。

 鸣沙记载之于中国,早在2000年前,敦煌鸣沙山可证。而鸣沙山的存在更早于汉武帝设敦煌郡县前,很可能是牧人闻沙鸣,因有鸣沙名。

 我走过中国八大沙漠,偶尔深入腹地旋即返回之外,更多是在荒漠边沿、风沙线上行行复行行。那是一览无余的敞开啊,何等胸怀,如此坦荡。但,随即我又看见了遮蔽,沙的层垒叠加之下是什么?在年降雨量不足30毫米、20毫米,年蒸发量超过2000毫米、3000毫米的极度干旱中,沙与草怎样生存?倘若人仍不以水为至珍至宝,何能得救?

 无风时沙漠是宁静的,固定的沙丘是美的。风起沙扬成为沙尘暴,流沙推进时,这一掩埋家园、沙进人退的土地荒漠化的过程,则是人类的灭顶之灾。

荒沙是拯救者。

 想到了大城中的奢华浮躁,挥霍浪费的水和食物。

 人类面临着缺淡水、缺耕地的严峻时刻,唯敞开而又遮蔽的荒漠,才是阳光普照的思想库。迄今为止,除了石油和煤炭,我们一无所获,有权有钱的人离开大漠很远,人类仍然视大漠为畏途。

 荒沙不是精神。

 荒沙拥有精神。

 

 作者简介:

 徐刚,著名作家,主要著作有《伐木者,醒来!》《中国,另一种危机》《守望家园》。曾获选“世界重大题材写作500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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