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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灵魂皈依的地方

2018年09月07日 11:06:00 文章来源:云南日报文章点击:

 

 一个故乡走出来的摄影师传来一张图片,看得我乡愁百结,因为他拍的是我出生长大的那个村庄。我肯定他拍摄的位置是我走了无数遍的那道山梁,之字形的河流绕着这座山岗,过桥翻过这座小山梁,就到了外婆家。那时,大凡家里杀一只鸡,母亲就交代“把外婆接过来”,我便沿着山上的小路,30分钟跑到外婆家,拉着她的手纠缠着要她快走。外婆当然不会马上就走,她喂猪、喂鸡,忙活半天,黄昏才动身,走到能看见我们村庄的那个山垭口,坐下来小憩,整个村庄及田园尽收眼底。外婆叫我指出我们家的房子位置,我很快就能找到,因为那个院子里有一棵高高的柿子树。那道山梁,刻骨铭心地印在我记忆深处,看到摄影师传来的图片,我激动得流泪:我的家乡很美,只是儿时不知道欣赏。

 外婆和父亲一年走,5月,70岁的老父撒手人寰;12月,94岁的外婆云游仙乡,这两个苦命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年离开了我们。仅仅10年,84岁的母亲走完艰辛的一生,去和外婆、父亲团聚。从此,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条小路,那是一条写满我童年记忆的路,铺陈着我的快乐和忧伤。看到老乡拍的这张图片,我萌发了一个念头:今年春节如能回乡,一定要再去走一次那条路。

 龙川江呈半月形绕着我们的村庄向东北方向流去,那个半月形就是我们的田园,千亩肥沃的良田是江水带着泥沙数万年淤积造就的。这里种出的水稻特别肥壮,因为水利条件好,极少遇到歉收的年成,别的地方旱得冒火,这里的绿色依然青翠。可是洪涝也每每光顾,夏天涨水,洪浪滚滚,大片稻谷就会被淹没,颗粒无收。住在山顶的族胞开我们的玩笑:下河边的人,河水也能聒死他们!据说,他们原先也是住在河边的,就是因为河水太聒噪,他们就搬到山上去了。从此,他们吃包谷,我们吃大米。

 每天都爱看一眼故乡的图片。忽然一天,觉得这图片特别有意思:它完美地呈现了农耕文化的两大元素,即“家”和“园”,具有丰富的人文内涵。

 《说文》曰:“家,居也。”《易经·杂卦传》言:“家人内也。”这至少说清楚了一个问题:家是居住的地方。文字学家们分析甲骨文认为,家的字头是“宀”(mián),这是房子的顶部,家最早是人们祭祀的地方;而“宀”下边的“豕”(shǐ)最早指的是野猪,用大野猪祭祀犹显庄严隆重,后来豕变成家猪了,这是人们驯化了豕的结果。村庄的房屋参差在稻田上方的坡地上,显现祖先节约使用土地的理念,在方圆10公里内,再没有比故乡更大的坝子,肥沃的稻田稳产高产,寸土寸金,倍受乡党珍惜。

 “园”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汉字,它从囗,袁声。形符“囗”(wéi)表示范围,本义是种蔬菜、花果、树木的地方。因为有“囗”,园(園)当然是被围起来的。《周礼·地官·载师》说:“以场圃任园地”。其注说:“圃,种果蓏(luǒ)之属。季秋,於其中为场。樊圃谓之园。”樊,就是筑篱围绕,可见古代的园是封闭型的。我们的园,似乎也是封闭的:前面是龙川江,岸边垂柳成排,仿佛卫兵,乃天然屏障;左右和后方是高山,险要可守。仔细揣摩,发现祖先选择居住地的高明,这就是“风水”。村名“密苴桥”,这是一个彝语音译,“密苴”是吃白米饭,可意译为“稻田”,“桥边的稻田”,这就是村庄的真实含义,这里富庶、祥和,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而且,村头临河,确有桥梁,康熙《琅盐井志》中即载此名,村庄可见文字记载的历史已有360余年。

 村庄的宜居非土地肥沃一项,还在于数百年和睦居住在此的人群。村庄主要姓氏为李、何、杨、王,间有少数杂姓,300余户1200余口。据长老们说,最早移居开发这里的祖先是何姓,绝对是有文字记载以前的事,村庄存在的历史至少有500年,也就是说,早在明朝,我们的祖先就在这里种水稻了:龙川江属金沙江水系,而金沙江是古代水稻种植的发源地之一。这有确凿的证据:上世纪60年代,在建设中学的一块被称为“锅弥排”的平台上,乡人挖出许多火葬罐,陶、瓷皆有,甚至有元代的青花瓷罐。可惜当年乡人没有文物意识,大部分都损坏无存了。这是一条重要信息:村中有一半居民是彝族,彝族在明代以前施行火葬,那些火葬罐肯定是彝族先民的遗物。此地彝族自称“红彝”,据民族学家考证,红彝是乌蛮的一个重要支系,成书于1100年前(唐代·南诏国)的《蛮书》将其族称为“独锦蛮”,“多李姓”,南诏国国君异牟寻的母亲就是独锦蛮女,异牟寻之妃也是独锦蛮。这个彝族支系发源于禄丰县的罗次坝子,后向附近的牟定、武定、元谋、富民、易门等县迁徙,他们应该是这块土地的最早开发者。

 数百年来,彝汉两族和睦相处,从未闹过“民族矛盾”,重要原因是:他们已经水乳交融,彝人多说汉语,着汉装;汉族喜欢彝族节日歌舞,过火把节,跳彝族舞,妇女们无论老少,不分族别,都有几套漂亮的彝族服装,逢年过节,必盛装在篝火旁跳三跺脚,达旦歌舞。实际上,在这个古老的村庄,已经难以区分人们的族别,彝人的汉语很流利,汉人尚能说几句简单的彝话,彼此看不到半丝鄙夷的目光,像一家人一样。谁家遇红白事,举村来助,大姑娘小媳妇忙前忙后,跳水洗菜,烧火做饭,洗锅刷碗,招待客人;乡村厨子们垒灶劈柴,杀猪宰羊,各展绝活,做一餐丰盛的乡宴,只为博得乡党一声赞扬;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可安坐上席,饮酒吃肉,享受闲适的晚年。像起房盖屋这样的人生大事,更是被村民看中,只要言语一声,前来帮忙的人从不计较报酬;而收种两季,每家人的水田里都站满人,你家收种完成再到我家,协作精神像田里的水稻一样,一茬接一茬,世代相传。邑中耕读之风甚淳,儿童多有向学上进者,年年有子弟远游深造,走出大山,追寻人生梦想,成为这片田园最美好的期待。唯一区别是,彝人的葬礼与汉族有所不同,似乎比汉族更繁琐、神秘。

 夏天是田园最美好的时光。一条柏油马路穿村而过,路上常悠然行走着出耕的牛群,农人扛犁具随其后,走进银亮亮的水田耕作。田埂将水田切成不规则的“豆腐块”,线条柔和舒展,插秧的女人们站在这些线条间,极像五线谱上的音符。是的,那种带着泥土味的山歌从田园里传来,打情骂俏也好,讲述生活及哲理也罢,全部是即兴创作,让人遐想遥远的《诗经》时代。河水初涨,一川红浪,鲫鱼上滩抢喝田里流出的清水,渔客轻而易举就能抓到充足的下酒菜。而秧苗泛绿拔节时,黄鳝泥鳅在柔软的泥里打洞繁殖,有经验的渔客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捉回一篓。河边杨柳依依,菜畦瓜果鲜嫩,稻田青翠如染,里巷狗吠鸡鸣,村庄炊烟袅袅,诱人的夏天让我流连忘归。我喜欢在这样的季节回乡探亲,母亲的世界,我的故土,是我灵魂最后皈依的地方。

今年春节,我还是未能回乡。梦中我走在那条山路上,遇到了外婆、母亲和父亲,他们的目光,依然像从前那样慈祥。(记者:李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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